等灯一盏

每个罪人都是无辜,每个无辜者都是原罪。
何以为情爱,何以为因果,何以真,何以假,何为过往,何为来生。
1.何以为色
冬日的傍晚,街上空荡荡的,像一座鬼城。远处的机械厂不断向天空吐着灰烟,和阿吾指尖忽明忽暗的烟头相应和,暮霭沉沉,黑云压在头顶,憋屈着,让人不快活。
阿吾回到家,脱下外套和艳红色的围巾,老旧的儿童款,和她青灰色的外套放在一起格外滑稽,阿吾抚摸着围巾边角有些褪色的线头,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衣柜,坐在床上,望着鸦黑的天色,陷入了回忆。
床头柜上的闹钟突兀响起,把寂静的空间撕裂了一条长长的豁口,阿吾把钱包和充电线一股脑儿塞进她满是骷髅头的铆钉包。坐在镜子前,开始化妆。然后换了套衣服,匆匆出门。
头顶彩色的灯光不停的旋转,撕心裂肺的吼叫声从舞台中央蔓延,舞池里到处都是摇滚的脑袋和长长的颜色各异的头发。一段音乐结束,有人去吧台点酒,阿吾笑着那些男人们调情,从那些男人裤兜里掏小费。阿吾在这里工作有六年了,这家叫做“风流”的酒吧是这个小城一个帮派头目的产业,帮派老大颇有些能耐,黑白两道都吃得开,所以这里从来不会有条子,男人们在这里放心大胆的在这里做些上不得台的生意,女人也是交易的一项。
不知谁说了一句什么,一群人开始哄笑,一个个都兴奋的看着阿吾,恨不得剥了她的吊带衫和超短裙。阿吾娇笑着,不理会周围的眼光,依旧和中间的胖男人说笑,最后阿吾拿到了一千多的小费,喝了两杯低度果酒。那个胖男人被人拖着走时还叫嚷着,下次来还点阿吾作陪。
一直到早上四点半,阿吾吐了好几次,才晃晃悠悠地回家。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子,偶尔傻笑,偶尔低声咒骂。
2.何以为奢
窗台上有一盆凤仙花和富贵竹,竹子直挺挺的,翠绿的水珠凝结在叶片上,嫩芽探头探脑。深呼吸就能闻到风穿过竹林的清香。阳光斜斜的照在凤仙花的芽孢上,投在墙角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“阿吾,这份资料你重新整理一下,下班前给我”。
“好的,组长”。
阿吾觉得胃痛,抠出两片止疼药,晃了晃空杯子,起身去了茶水间,茶水间有人同事在闲聊,看见阿吾来了,约她一起去吃下午饭。阿吾笑着答应,坐下和他们分享了两则小八卦,安南望着她,突然脸红着问阿吾下班有没有空,约她去看最近新上映的一部口碑不错的文艺片,同事善意地起哄,阿吾笑了笑,没说话。安南一脸失望地看着阿吾离开,小月看着阿吾冷清的眼睛说:“别这么急着拒绝呀,安南人不错。你说说你,我们公司这么多鲜肉帅哥,你就没个看上眼的?大美人果然眼光高,不像我们这些单剩狗。”阿吾低着头,瓮声说着:“他们都很好,只是我现在还不想谈这个。”小月叹了口气,看了阿吾一眼,没说话。
阿吾站在大大的落地窗前,看着远处街面上呼啸的汽车,天桥上拥挤的人群,以及吵闹的街边小摊点,阳光投射在她的头顶,仿佛一眨眼,她就会消失不见。
一晃眼就是周末,除非公司加班,阿吾的时间全部耗在‘风流’,白天没客人的时候,阿吾就和阿K他们一起做饭,在酒吧小小的厨房里烤面包或者煮火锅。阿K是店里唯一的MB,和阿吾的关系最好,阿吾特别喜欢吃阿K做的酸菜鸡蛋炒饭,阿K说在他最穷的时候,地下室到租期的那天,他手里只剩下一颗鸡蛋和半碗米饭,家里没有盐巴,他偷了邻居的酸菜做的,那碗炒饭支撑他到来‘风流’。
3.何以为生
阿吾吃着吃着就流泪了,她只在阿K面前哭过,也只哭过这么一回。‘风流’里的打工仔多是流浪至此,尽管小费被抽成了很多,但好歹是个能让人安身立命的地方,老大定下的规矩,只要能给酒吧赚五十万,就可以在酒吧养老,这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,大家都把‘风流’当做他们的家。
很多人都把风流当做家,但不包括阿吾,阿吾说自己是没有根的,不知道未来在哪里,她只是不停的赚钱赚钱,她没有告诉过风流里的同事,她还在一家外企的策划部上班,那是小酒吧风月场合的人无法企及的光鲜亮丽。她更不会告诉同事她的兼职,她就像是阴阳两极,彼此看似相互融合,实际泾渭分明,她每天面对不同的人,戴着不同的面具,对阿K带着苦难的面具,对小月带着淡然的面具,对安南带着冷清的面具,对邻居带着死寂的面具。她在每个身份之间来回切换,每个身份都像是一段单独的人生,在她的生命里交织纠缠,在每个星期四的下午汇聚成一束小小的微弱的星光,所有人都知道阿吾在星期四是不同的,那个时候的她仿佛换了一个灵魂,一个鲜艳的灵魂。
阿吾回到家,洗了个澡,躺在床上,用力裹紧被子,把头埋在胸口,环手抱紧膝盖,无声落泪。星期六阿吾要加班,最近公司接了一笔大单子,做完这个case,所有人的奖金就会翻倍,所有人都在加班加点,一边忍受经理的咆哮,一边在心里默默问候谢顶领导的家人,阿吾觉得这些人真有趣,心里恨得要死,却依旧笑的谄媚。阿吾不讨厌加班,反正她即使下班回家也是去“风流”,却也不喜欢加班,因为加班会打乱她原本的生活,计划被打乱的时候,阿吾总是特别烦躁,但从来没有人知道,在同事眼里,阿吾永远干净温和。下班时被暴雨困住她不抱怨,情人节加班到深夜她不抱怨,疾驰的车子溅脏了新裙子她依旧不抱怨。阿吾就像一杯恒温25度的淡绿色果酒,永远清澈温和。
4.何以为爱
昏昏沉沉从公司大楼里出来,阿吾拒绝同事的夜宵邀请,揉了揉发胀的脑袋,靠在新筑的古香古色的路灯杆子上,黄色的灯光柔和地铺洒在地面上,灌木叶子上,周围轰鸣而过的汽车上,醉汉摇摇晃晃的步子里。一群发色群魔乱舞的青年骑着机车从阿吾身边路过。机车轰隆隆的声音在黑夜里穿透云层,消失在大气里。走在最后的瘦子后座没有女人,黑色的夹克和黑色的板寸头发,不疾不徐,距离前面一辆车子两米开外,阿吾看了他一眼,笑着吹了个口哨,瘦子没有停车,阿吾摇摇头笑出了声。摸了摸包,没有摸到烟,顿时有些烦躁,又有些无聊,对着空气踢了踢。正准备离开,就听见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缓缓而来,她扬了扬头,转身离开。机车一直跟着她,不远不近两米开外,走到巷子口,阿吾在大树墩子旁边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,瘦子裂开嘴露出白晃晃的牙齿,眸子亮晶晶的,凝视着阿吾,阿吾冷眼看着他,过了好一会儿,转过头,伸手摘了一片叶子,放在唇边吹了吹,只发出噗噗的闷声,泄气地一把揉碎。瘦子看了看欲言又止,偏头想了想,把车子斜靠在路边的广告牌上,走近阿吾身边,取下一片叶子,吹了一段“月光下的凤尾竹”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瘦子除了周末,每天晚上都送阿吾回家,不远不近两米开外。第一个月末,阿吾偶尔会和他聊两句,记住了他叫子奇,第二个月的时候他们在回家的途中,偶尔会一起吃一碗馄饨或者烤地瓜,听子奇说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心疼了之类的情话,持续到第三个月,阿吾就成了子奇后座的女人,他带她认识他的朋友,在一次生日趴上子奇拉着阿吾说:“我爱你,阿吾,你嫁给我好不好”,没有鲜花,没有戒指,只有子奇眼里的深情款款以及周围哄笑的人群。持续到第五个月的晚上,阿吾说:“你再给我用树叶吹个曲子吧”。一曲终了,阿吾突然转身吻了子奇薄凉的唇。
5.何以为因
风吹开纯白色窗帘,微弱的阳光透过来,照在床上,男人睡的香甜,偶尔还会微微翘起嘴角。阿吾看着看着也笑开了,男人卷了卷被子翻身,床单上一朵鲜艳的彼岸花盛开在这个深秋,阿吾转身点燃一支烟,不抽,只默默地看着青烟袅袅,摸摸脖子上的红痕,对着镜子笑的一脸温柔。
过了很久,男人起床后看了看桌子上的包子和粥,弹了弹衣服,转身离开。
阿K觉得今天的阿吾看起来似乎不一样,可具体是哪里不一样,阿K也不知道。即使阿K生来就是喜欢男人,即使他是零,可他依旧不是女人,所以他不懂一个人从女孩到女人的神圣仪式,男人是没有什么贞操可言的。
阿K摸了摸阿吾的脸颊,笑着说:“你昨天怎么没来呀,我等了好久,做了一大盘炒饭准备给你庆祝生日,还放了三个鸡蛋”。
“昨天有事,再说我从不过生日,你又不是不知道”,阿吾吐了个圆润的烟圈。
“我知道你从来都讨厌生日,但是二十岁不一样嘛,怎么着也是要有人陪着过的”。
阿吾抬起头,抵着阿K的额头,笑着说:“阿K,我是女人了呢,今天有点开心”,温热的气息扑在阿K性感的嘴唇上,痒痒的,阿K下意识舔了舔唇,一脸呆滞。阿吾和阿K,说完就背着骷髅包准备离开,在门口遇见了上一次的胖子,看见阿吾一脸惊喜,拉着阿吾要去跳舞,胖子刚从一个饭局上下来,浑身都是酒味儿,前言不搭后语。拉着阿吾不放。阿K见状忙过来救场,胖子从不碰男人也讨厌阿K这类人,张口就骂阿K是贱货阿K的妈也是贱货,一家子的贱骨头。阿K的表情瞬间变了,眼睛里面全是怒火,握着拳头的手上青筋暴起,所有人都知道阿K的妈妈是他的禁忌,谁都不能提。阿K当年刚到“风流”不久,性子比现在低调温和很多,一个调酒师看不惯阿K混的好,私下里嘲笑他伺候人的功夫全是他妈言传身教得来的。被阿K听见挥拳打断了调酒师三根肋骨和两颗牙齿,那牙齿现在还在阿K的脖子上挂着,一脸癫狂不要命的样子,吓坏了很多人,要不是当时老大把他拉住,恐怕如今阿K坟头草都郁郁葱葱了,当时阿K的金主能量挺大,又正对阿K在兴头上,调酒师只能认栽,在医院里呆了两天就连夜离开了小城,自此以后再没人敢提起阿K的母亲。阿吾只有在一次阿K喝断片儿的时候,听他断断续续提过几句。
6.何以为果
阿K很早就出来混,本人又是酒乡出生,酒量很好,极少喝醉,那天是他母亲的忌日才喝的放纵,阿吾把他送回住所不放心,回头去看他。才知道他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一个畜生凌虐致死,阿K一直找不到母亲,拦着父亲不让他出门,任他如何打骂,坚决不退让,他父亲被他一脸血肉模糊的样子和恶狠狠的眼神惊了一手冷汗,不耐烦应付他,就骗他说他母亲去外地寻亲了,阿K每天都去路口等,等来的却是颠沛流离的一生。阿K的母亲原本是一个城市小康家庭的孩子,被人贩子拐卖到一个偏远的山区,那家在买下阿K母亲的第三个年头,有了自己的孩子。阿K的母亲就被当作奴仆使唤,将将养到十五岁就卖给了阿K的父亲做媳妇,阿K的母亲长得清秀,阿K的父亲起初还是很喜欢这个小了他一半年纪的女人,阿K的父亲做了点小生意赚了钱离开农村,就和所有人都断了联系,渐渐生意越做越艰难。阿K的母亲又一直未孕,男人渐渐对她失去耐心,整天做白日梦,想着赚大钱,被人哄骗染上了赌瘾。婚后八年终于有了阿K,但那时候阿K的父亲已经是个资深的赌徒了。
阿K八岁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五岁大小,长期营养不良,长得瘦弱。父亲好赌又是个酒鬼,赌输了就喝酒,一喝醉就用泡在盐水里的鞭子抽打他们母子,不知信了哪个癞皮假和尚的话,说阿K是丧门星,挡他滔天的富贵,断了他的财路,好几次要把阿K拉去卖掉。他害怕那个畜生不如的男人恶狠狠的眼睛和手里的鞭子,不敢反抗。尸体腐烂的臭味越来越浓烈,有人悄悄报了警,没有人愿意招惹他们一家子。警察从地下室抬出阿K母亲的时候,尸体已经被蛆蝇啃食的面目全非,一挪动就有大坨大坨腐肉往下掉,阿K看着他母亲被送进一个熔炉里,化为灰烬和黑烟。吐了三天又开始不停的做噩梦,从此阿K就成了孤儿,在福利院长到十五岁,偷跑出来,开始出来闯荡。
7.何以为真
阿吾见状忙拖着胖子去了卡座,怕阿K冲动,毕竟胖子不是没钱没势的调酒师。等胖子睡着已经午夜,阿吾在酒吧后门巷子里找到阿K的时候,阿K已经在开第三瓶伏特加,前面有一大堆的啤酒罐子,阿吾靠着他坐下,取走他手里酒瓶,灌了一大口,抵着阿K的鬓角,轻声说:“对不起”。
阿K从她手中拿走瓶子,站起来摇摇晃晃走的月光下笑着把酒倒入脚下的地面上,飞溅起一颗颗尘土。
阿K仰头看着月亮,抹开一个温柔的笑:“你都知道了吧,关于我妈妈的事情……我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对我好,而不会骗我的人。阿吾,你呢,有什么是真的?你的年纪是假的,名字是假的,生日恐怕也是假的,都是假的。呵……你坐在干净明亮的办公室里的时候在想些什么,是不是在想阿K和这些同事一样都是傻子,被我骗了这么多年随意玩弄于鼓掌之间。阿吾,我妈妈的事,你真以为是我醉糊涂说漏了嘴吗,你错了,那是我想让你知道故意告诉你的,我把心底最深的秘密都告诉你了,可你呢?你有什么是真的,你看不惯小叶,就设计他说我妈妈的坏话,然后设计我打他,逼迫他离开。你现在想摆脱那个胖子,又打算利用我妈妈来达到目的吗?阿吾,我感激你,感谢你当年为我求情,让我能在“风流”里活到现在,我这条命是你的没错,可不代表你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我妈妈的事情。阿吾,你的坏能让很多男人趋之若鹜,但总有一天会让你失去一切众叛亲离。
阿K狠狠地把酒瓶砸在阿吾的脚边,转头离开了。
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,甚至是不是还活着。
阿吾晚上回到家,看见桌子上凉透的包子和粥,突然好疲惫,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干掉的血迹,鼻子凑近使劲闻着淡淡的血腥味。低语着:“早知道这么难骗,就不划破胳膊了,真他妈疼。上万块的夹克衫,可惜了,真是可惜”。
8.何为过往
一晃眼就到了深冬,自从阿K走后,她就再也没有去过“风流”。阿吾下班刚走到楼下就开始下雪,她看了看远处鸦黑的天空,站在屋檐底下伸手接了一朵,躺在掌心的雪水,就像摊开的一滴泪珠,凉凉的。吊灯投在她脸上来回晃动,在地上拉出一道孤单的影子,阿K走了,风流也没法再去了。
冬季的夜晚,黑暗特别漫长。阿吾望着远方暗处,喃喃自语:“又该是新的一个春天来了,真令人讨厌”。
又是一个星期四,阿吾一直到深夜才回家,洗了澡,昏昏沉沉的睡着,半夜发起了烧。天快亮的时候被渴醒,爬起来倒水喝,透过窗子看到天空挂着一轮透明的像快要破灭的泡泡一样的月亮,“夏天都来了呢,快了,一切都快了”。
自从阿K离开后,阿吾就渐渐想起了一些事,那些事,好像发生在上辈子年代久远。
其实她不是阿吾,而是阿同,是阿吾的妹妹。阿吾和阿同在同一家福利院长大,阿吾比阿同大两个月,她俩在同一天被丢弃在福利院门口,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,院长给她们取名叫做“梧桐”姐姐叫木吾,唤作阿吾,妹妹叫木同,唤作阿同。她俩一起长大,形影不离。姐姐温柔,妹妹沉默,所有人都格外偏爱阿吾,有很多夫妇愿意领养阿吾,但阿吾总是要求同时收养阿同,可毕竟是两个女孩儿,况且阿同情况特殊,故而她俩一直在福利院,直到她们十二岁,阿吾的父母找来了。原来阿吾并不是被父母遗弃了,而是被仇家偷出来的,阿吾的父母一直在找她,找了十二年。阿同偷听了院长还有阿吾父母的谈话,她害怕阿吾会选择和父母回家而抛弃她,嫌她是个瞎子。就撺掇阿吾逃出福利院,阿吾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,最终答应了。在逃出福利院的当晚下了暴雨,雷电劈断了大榕树,阿吾推开了阿同,自己被压在树下。阿吾让阿同去附近找人来救,阿同跌跌撞撞跑到巷子深处,躲在垃圾堆旁边看着阿吾身下的血越流越多,最后和雨水汇聚成一条条细线,像弯曲爬行的蛇,阴冷。
面对阿吾的父母,阿同说:“阿吾的遗愿是希望父母帮助阿同治好眼睛,就用她的眼角膜,这样她依旧活着,能看见这个世界”。
9.何为来生
五年之后,阿同从建省来到小城,她是木同,在一个小公司里上班,她又是阿吾,去“风流”做舞女。
阿同一直很后悔,后悔没有救阿吾,但她同时也庆幸阿吾的死亡。她受够了阿吾,阿吾的占有欲极强,不允许她和别的小朋友玩耍,不允许她离开阿吾的视线,甚至在十一岁的时候被阿吾逼迫,给她口交。她害怕极了,但所有人都认为是阿吾在照顾她,阿吾懂事乖巧,阿同却有些叛逆。阿同看不见,她对所有人都小心翼翼,杯弓蛇影,她害怕阿吾,却不得不依赖阿吾,因为除了阿吾,没有人愿意搭理她。她知道阿吾和她父母接触过,所以假装偷听院长的谈话并且故意被阿吾知道,然后装作不愿意和阿吾分开,撺掇阿吾和她一起逃出福利院。她计划着离开福利院,摆脱阿吾,然后偷偷躲几天,等她再回去的时候,阿吾就已经和她的父母离开小城去了建省。
一场大雨一棵倒下的大树改变了她的一生,其实她不恨阿吾,毕竟阿吾一直在照顾她,在最危险的时候推开了她,但她同时害怕阿吾,阿吾在人前尽显温柔,是个淑女,却会在深夜里偷偷告诉阿同她的梦想就是去酒吧做个舞女,每天和不同的人上床,有男人,有女人。她羡慕果果的妈妈,是酒吧里的“头牌”。阿同睁着大大的眼睛,努力想看清楚阿吾脸上的表情。
周五一早阿吾给经理交了辞呈,同事都知道她要离开,却没人来送她,阿吾搬着一箱子的东西,慢吞吞地走着,在电梯里遇见安南,安南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。明亮的办公室,大大的落地窗,以及同事间和谐欢快的气氛,都是阿同臆想的,安南不会对阿同脸红,小月也不与阿同说笑。
6月4号下了一整天的大雨,傍晚时分,雨停了,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,彩虹在云雾里若隐若现。有人说彩虹是天国通往人间的桥。深夜,阿吾一个人来到大榕树墩子旁烧了些香烛黄纸,割腕自杀了,戴着那条红色的儿童围巾,那是阿吾最喜欢的,血浸红了树根的泥土。迷离之际,阿同看见阿吾穿着那条白色的裙子,拿着一盏灯,笑的神秘莫测。阿吾说过,人死了,需要一盏灯,指引来生的路,阿同等着阿吾的灯,等了十年。
有人说榕树这里死了两个人不吉利,建议大家把榕树挖了。一个星期过后大榕树没有了,树墩子也没有了,只有一块新鲜的青石板,没有人知道这里的故事,没有人记得阿吾。

全文完
2017-02-19
2237 0 0
表情